不期不待不受傷害，都市長大的原住民孩子

人是很聰明的，對於未知的事物總有好奇心，但同時人也是愚蠢的，會用我們有限的知識，片面且過度簡化看法。但這其實是因為在資訊複雜且龐大的社會，幫助我們方便記憶和辨識的一種手段，但在現在多元的時代中，這種快速分類與辨識的認知方式，變成了我們對某個群體的刻板記憶。

像應該怎樣才像男人、女性又該是什麼樣子？同志族群是什麼樣貌、新住民、移工又該長怎樣，而許多人的心中，台灣原住民又該是什麼樣貌？多年過去，原住民是否真如影視中所呈現的樣貌，還是我們並未持續更新對他們的認識？

《遠離祖靈的孩子》紀錄片，與一般以山林土地描述很深刻自我文化認同的原住民電影不同，故事聚焦於兩位從小在都市生活、求學的原住民青年。國中拿下全國冠軍的劉力臣，在高中後打拳成績不如預期，對打拳感到迷惘。蘇靜雯被看好成為台灣奧運拳擊國手，在自己想要的人生與他人期待的未來，兩者之間反覆拉扯。

《遠離祖靈的孩子》是什麼電影？

四年一次的亞洲運動會，是亞洲地區運動員相當重視的運動賽事，今年台灣同樣以中華台北名義參賽，很多知名運動員和熱門運動都受到台灣觀眾關注，其中台灣原住民運動選手賽場上的表現優異，也讓具原住民族身分的年輕運動員看見，他們走向世界的可能。

過去台灣原住民運動員在運動賽場上就表現不凡，甚至留給台灣人心中許多難忘的賽事回憶，但也因為許多原住民運動員的表現太過深刻，讓台灣普遍有「原住民就是很會運動」這樣的刻板印象。根據台灣人類學與民族學學會刊載的內容指出：一般人會有這樣的想法，主要其實跟原住民有較高的運動參與度、運動升學選擇，以及透過運動進入社會階級流動的機會有關。

也就是說，因為原住民在部分運動項目的參與比例與可見度較高，容易被台灣社會簡化成「原住民天生就適合運動」。固然如果因為參與運動翻身，甚至被人看見是好事。但如今台灣原住民的結構和生活方式都有所改變，甚至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那麼幸運。紀錄片《遠離祖靈的孩子》中以較少被看見的都市原住民故事為主題，說了一個跟祖靈有點距離的台灣原住民故事。

原本這部紀錄片導演黃開璟，是想要拍攝關於三峽的「熱原拳擊隊」。教練陳哲宇為了陪伴都市原住民青年，發起募資建立起的拳擊隊，雖然沒有固定薪資、資源也有限，但熱原的人還是很有熱情的陪伴青少年，並且教導他們打拳。黃導受到這群原住民的熱情吸引，決定想拍攝這個故事，結果一拍就是長達六年的時間。這段期間，她其實也在摸索自己到底想拍攝什麼主題。

雖然片中的拳擊教練或練拳學生，他們都是原住民群體，但導演卻注意到雖然她拍攝的是原住民群體，但因為長期生活在都市，其實這些在都市生活的原住民日常其實並不常接觸到傳統與文化，在城市生活的他們需要用另一種方式找到自己在這城市的定位，這也是後來電影取名為《遠離祖靈的孩子》的一種啟發。

這部原住民電影中沒有唱著原住民傳統歌謠、穿著族服，甚至連考族語認證都是為了可以上大學加分，喜歡的東西是美國卡通海綿寶寶，這些事情與我們通常認知的台灣原住民印象有很大的不同。也因為在如今多元的社會中，原住民對於自己的認同感、生活方式和定位也隨著每個原民對自我觀感的不同而改變，拳擊運動也許是一個可能性，這真的是原住民孩子自己想要的嗎？還是只能透過這個方式認可自己、改變生活，是紀錄片中能讓我們思考的部分。

《遠離祖靈的孩子》分析與延伸：

在紀錄片《遠離祖靈的孩子》中，兩位原住民青年雖然名義上都是都市原住民，但就背景而言，國中拿下全國冠軍的劉力臣，和有可能成為奧運國手的蘇靜雯，仍然是因「體育競技」受到關注的原住民選手。這也形成一個長久存在的刻板，就是「原住民很會運動」這件事情真的成立嗎？

這其實也是一個充滿體育文化的議題，以棒球為例，日治時期，花東原住民棒球員就已因優異表現受到日本棒球界關注，甚至有人赴日就學、發展。後來棒球也逐漸成為不少原住民青年投入的運動、台灣體育升學的制度管道，甚至爸爸、叔叔、舅舅、兄弟一家人都是棒球員的路徑延續，這也形成一個矛盾的循環：因為過去原住民選手透過運動成功，運動便成為一些家庭認為相對可行的升學與翻身道路；但當更多原住民投入體育，又進一步強化「原住民天生很會運動」的社會印象。久而久之，反而變成被期待一定要走的方向。

類似的刻板想像也會出現在唱歌、跳舞，甚至表演上，也可以說《遠離祖靈的孩子》紀錄片中，即便都市原住民跟傳統部落家族牽絆較少，但是受到的困境並沒有因此減少，並且比起傳統部落牽絆較緊密的原鄉部落的青少年，都市原住民青少年較缺乏明確的歸屬群體，故這也是紀錄片中為何陳哲宇教練「熱原拳擊隊」對都市原民如此重要的一點。

雖說「熱原拳擊隊」是教導青少年打拳擊為主，熱原拳擊隊的價值不是把每個人都變成拳擊選手，而是讓都市原民青年，在成長過程裡先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停下來，好好思考之後方向，尋得自己人生下一步的中繼站。

其實這也更顯得來自弱勢家庭、透過體育獲得成績的孩子，從小被迫長大成熟，來符合各種大人的期待。這並不代表那些大人的期待都是不好的，而是往往成年人與正要長大的青少年對價值與事物的觀點不同。體育生犧牲自己在學校成長中許多與朋友共同玩樂和體驗的時光，將大半的時間都投入在沒日沒夜的運動訓練上，並試圖做出成績或是得到推薦資格才能往下一階段前進。

所以體育生往往變成「學習、訓練、睡覺」日復一日，這種狀況並不只出現在台灣，在日本許多體育強豪校的學生，也是這樣單點一線的生活。這也導致有些體育生只知道專業，對金錢管理、生活事務上往往缺乏經驗。這點在《遠離祖靈的孩子》紀錄片中也清晰可見，教練無法放心讓獲得比賽獎金的選手自己管理存款，但選手卻覺得自己像是被扣住屬於他的東西，有些矛盾便從微小的事物中漸漸蔓延開來。

《遠離祖靈的孩子》值得一看嗎？

會去看這部片除了本身常看紀錄片外，有一部分原因，《遠離祖靈的孩子》在2022年曾以短片形式上映過，我有點好奇它延伸成長片的內容，可以說導演很用心的想要透過這好幾年的紀錄來表達她想傳達的主題，雖然片名《遠離祖靈的孩子》聽起來有點沉重，但我認為導演想表達的，可能是一種生活中與部落連結較少，但依舊是原住民身分認同的青少年故事。

距離我看短片的時間也過了好幾年，當時的故事記得是以劉力臣為主，長片則加入了另外一位拳擊女孩蘇靜雯的故事，某方面我覺得蘇靜雯的故事敘述都比原本劉力臣更完整一些。這也是《遠離祖靈的孩子》其中一個我認為的問題點，就是在劉力臣與蘇靜雯兩人故事轉換之間，有時會產生明顯斷層，雖然都是拳擊運動員，但生活交集不多，所以整部片有時會像兩個平行、交集有限的故事。我覺得其實導演可以更專注於一人的故事線，但很顯然導演認為兩位孩子的故事都同樣重要，因此呈現上變成了兩條平行線。

現在許多關於原住民的電影，很多都是以傳統原民文化為出發點，並且聚焦於「族人傳承」、「文化斷層」這類的主題。如：《阿查依蘭的呼喚》（2021）就是講述城市原住民廖莉華因為父親去世，回到部落接下頭目一職。《太陽的孩子》（2015）、《獵人兄弟》（2025）則是探討土地、獵場，原住民土地正義、面對現代生活原住民的傳統行為模式改變的故事，很大一部分都是敘事文化傳承這一塊。

那些對於台灣原住民其實都是很重要的事，但我覺得《遠離祖靈的孩子》則是探討關於原住民另一面的故事，有些離開部落的原住民，或從小就在都市長大的原住民，雖然他們對於原民文化認知薄弱，他們依然有自己的困擾，與生活上的難事。甚至也可能要面對他人在日常中的刻板。也就是說，不管是認知到自己傳統文化的原住民，或是已經長年生活在都市，一句族語都不懂的原住民，雖然選擇的道路不同，但遭遇到一些原民困境，並沒有因為選擇而減少。

雖然《遠離祖靈的孩子》中的「熱原拳擊隊」延伸出的故事，可能還是帶了點「原住民很會運動」的正向刻板，但我認為這部紀錄片其實更多紀錄比較少見，當代都市原住民青年的聲音。對於我們這些白浪（漢人）來說，還多是透過影視娛樂認識原住民群體，也有可能是從一些書籍和相處之中了解一二，但終歸我不是原住民，有時候需要更視覺化與更直接的故事，告訴我們因身分差異在台灣社會面臨的困境。

也因為這樣《遠離祖靈的孩子》其實並沒不是熱血拳擊賽、充滿情緒高潮的故事，也沒有像動漫畫的宿命對決。整體我認為還是偏向看見娛樂包裝之外真實的原住民樣貌與困境。有些標籤很難撕掉、有些機會需要把握，但是這些都需要時間，時間到了也許標籤還有殘膠、機會與命運像大富翁遊戲一樣被跳過，卻未必不是青春裡曾經短暫停靠的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