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跨世代恐怖美學，日式恐怖電影風格

在日本泡沫經濟崩解後的90年代，雖然本土娛樂產業製作成本壓縮，影視產業在低成本與錄影帶市場中尋找新出路，有大量的日本作品開始往海外輸出，與受到歐美投資。

如「賽博龐克」科幻動畫作品《阿基拉》、《攻殼機動隊》等，打破歐美對於動畫只能侷限於兒童市場的想像，許多日本電影導演如黑澤明、伊丹十三的許多新片也積極開拓海外市場，成為讓歐美觀眾了解日式風格的一環，除了動畫、電影之外，當時還有一種東西席捲歐美，那就是「日式恐怖」美學。

《日式恐怖片病毒》是英國導演和日本電影研究者共同執導的紀錄片，探討90年代後期到千禧年初期，席捲全球的「日式恐怖（J-Horror）」現象。從《七夜怪談》、《咒怨》、《回路》等恐怖片，探討這極具辨識度的日本恐怖美學是如何誕生？這部紀錄片訪談許多當時的工作人員，和飾演鬼怪的演員拍攝心得。

記得在學生時代，台灣在1999年上映了日本恐怖片《七夜怪談》（日本上映為1998年），造成觀影熱潮導致一票難求，就像是什麼當年好萊塢大片上映一樣，幾乎每個人都爭著去看這部日本恐怖片。最終《七夜怪談》也在台灣開出上億票房成績，成為台灣多年的日本電影冠軍，這個成就要等到17年後新海誠導演的動畫片《你的名字》（2016），才打破《七夜怪談》的高票房紀錄。

《七夜怪談》不只台灣，在香港也是當年票房冠軍，在日本更是突破10億日圓，這部日本小成本的恐怖片在亞洲全面贏過當時好萊塢大片。這也讓歐美片商相當好奇日本恐怖元素，2002年美國好萊塢翻拍了《七夜怪談》，這種與歐美恐怖相去甚遠的風格，意外受到好評，也成為往後影響世界恐怖電影風格的另一種方向與主題。

紀錄片《日式恐怖片病毒》就在探討為什麼90年代的日本恐怖片，除了在那個時期的亞洲圈子爆紅之外，為何會在歐美也同樣受到歡迎？紀錄片導演莎拉．艾普頓，與研究日本電影的學者傑斯伯．夏普，對這個主題非常感興趣。除了紀念《七夜怪談》的25週年之外，兩人認為西方觀眾對於日式恐怖裡面的細節、符號等恐怖文化脈絡的缺乏，因此錯過日式恐怖片中許多細節，這點感到可惜。

甚至許多歐美觀眾以為日本恐怖片起源為《七夜怪談》，忽略日本錄影帶時代，以偽紀錄片、低成本恐怖錄影帶為主軸的恐怖片市場，故想藉由這部紀錄片，為喜愛恐怖電影的觀眾整理這些電影背後的文化脈絡、開端等訪談導演、演員、發想經過等口述歷史，算是非常難得的日本恐怖片幕後影像。

這部電影訪談了許多80、90年代日本錄影帶恐怖片時期，很經典幾位代表性的導演與編劇，例如奠定如今夏季長壽恐怖節目《毛骨悚然撞鬼經驗》，拍攝真實撞鬼體驗的導演鶴田法男、1988年就已經嘗試使用偽紀錄片風格拍攝恐怖片《邪願霊》的石井テルヨシ。

《咒怨》系列（2000 – 2003）的導演清水崇、《催眠》（1999）、《感染》（2004）的導演落合正幸等，許多人熟悉的日本恐怖片導演，其中也難得邀請扮演《七夜怪談》貞子的伊野尾理枝，和扮演《咒怨》伽椰子的藤貴子，兩位敘述揣摩鬼怪演出的過程，但很可惜的是《七夜怪談》導演中田秀夫並未受訪這次的紀錄片，是這部談論日本恐怖紀錄電影裡最大的遺憾之處。

日本恐怖片風格的風潮會在歐美發酵，實際上是一種文化衝擊和另一種恐怖片的可能。台灣影評人但唐謨曾出版專門講解恐怖片的雜談書籍《約會不看恐怖電影不酷》（2013）中，就幽默提過歐美恐怖片中殺人魔、外星人、怪物虐殺、科技災難等，一成不變的電影套路。的確從過去講述恐怖片的書籍中，就可以看見歐美過去的恐怖片大量的血漿與暴力，造成歐美觀眾的視覺疲勞，也對恐怖套路感到無聊。

故當翻拍《七夜怪談》的歐美版出現，無疑讓歐美觀眾對於恐怖片有著全新的想像空間，這也是之後日本風格恐怖片給予後續歐美恐怖片另一種創作的可能性，也就是除了實際血腥暴力之外，有時候「心理上的恐懼」會比實際出現怪物和殺人魔更具有讓觀眾感受到壓迫和恐怖的氛圍。

無法逃離、無法抹去，並且隨著一代一代加深的怨恨，是日本恐怖片相當精華的所在，小野不由美原作改編電影《殘穢：被詛咒的房間》（2015），就很好的詮釋這種「無法逃脫的心理壓迫感」的日式恐怖片風格。這也啟發後續歐美的恐怖電影的風格，像是很經典的《靈病》（2014）就呈現出很有美日恐怖混合的感覺，被一個不知名的惡靈纏上無處可躲。

《仲夏魘》（2019）、《鬼敲門》（2014）藉由去到某地或接觸到某物品而展開一系列恐怖體驗，如同《七夜怪談》看了錄影帶和《咒怨》住進鬼屋等形式，一種接續式的詛咒延伸，可以說歐美開始思考起關於怎麼拍出心理層面的恐怖片形式，日式恐怖片給予了很大程度的啟發。

《日式恐怖片病毒》紀錄片中將這種日式恐怖片風格視為「小中理論」。這是由日本相當知名的《怪談新耳袋》小說、編劇作家小中千昭與《毛骨悚然撞鬼經驗》導演鶴田法男一邊實踐一邊完善的日本恐怖片美學。其中對於裡面的鬼怪邪靈有六種視覺和演出理論：一、不露全貌。二、姿勢怪異。三、無法預測。四、環境音喪失。五、日常生活出現。六、無差別傷害。

這個理論對後續不管是日本恐怖片或世界各國的恐怖電影都有很大的影響（尤其是台灣和韓國的恐怖片）。小中千昭認為恐怖是「某種違反認知的存在，毫無理由地侵入你的生活」。而這種效應在往後網路時代論壇流行起來的「都市恐怖傳說」都遵循著「小中理論」這樣的恐怖美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