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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了解許多他國藝術家,卻說不出自己國家的藝術家,著實有些諷刺。雖然我們常常戲稱:台灣人的藝術教育有待加強。但是什麼讓我們忘記,台灣也曾擁有自己的現代藝術?又是什麼讓我們再次想起時,喜悅之餘又悲從中來?故事從日治時代,台灣人的作品在帝展出現之後,才正要開始……
紀錄片《甘露水》是5年橫跨台日,追尋台灣雕塑家黃土水在東京美術學校的經歷,與國民政府時代『甘露水』最後流向台中張家,整整一代家族守護保存這個被人遺忘的台灣雕塑,共同度過白色恐怖與戒嚴時代,最終在北師美術館與文化部幫助下,2021年這件雕塑重新回到台灣人眼前,但電影開箱的最後一刻,卻也迎來最戲劇性的結局。
對於以設計與藝術維生的人來說,了解一個時代的美感是很重要的。雖然學生時代或是書局中設計史和藝術史往往厚厚一疊,讀起來讓人昏昏欲睡,但這厚重感也是一個時代人們集體美學的記憶。如同從華麗的巴洛克風格到簡約現代主義,從貴族華麗不便的服裝,到香奈兒一襲黑色簡約晚裝,所構成的不只可以是時尚史,也可能是你我都熟知的《穿著Prada的惡魔》(2006)。
時代藝術記憶就是這樣不可思議,但如果一整個世代的記憶都被人有意無意的抽離,那這段空窗期該又如何是好?也是讓人哀傷的不是時代過去的哀愁,而是那明明有著多樣化的創作時代,卻硬生生成為台灣美感的斷層。
對導演而言,這件『甘露水』雖是靜止不動的藝術品,但也是承載台灣百年一代藝術家的記憶,從日治時代的黃土水得以前往內地東京美術學校留學,在學校學習新的藝術知識,在宿舍內日夜鑽研敲打,最後完成了這件雕塑作品,成為台灣讓人驚豔的作品。
到戰後國民政府遷台,認為女體雕塑不堪入目,被放置在台中車站一角成為棄品,最後被台中張家撿回,跟隨張家一代人一起經歷過台灣國民政府的政治追殺與壓迫的社會風氣,到最後自由民主的台灣,北師美術館重新將『甘露水』展示,雕塑上的人體之美與私密之處的玷污痕跡,與百年台灣人所經歷的傷痕不謀而合,是不動的雕塑、也是沉默的台灣史。
但如果只是單純複製西方大理石雕刻,『甘露水』並不一定能成為藝術學者眼中的傑出作品。2026年,紐約現代美術館展覽放映了《甘露水》紀錄片,策展團隊就對黃土水的女體雕塑並非一味追隨西方,也不討好日本殖民,而是在美學體制下將西方雕塑技法,轉化台灣本土創作的實驗性作品,有新的認識。
黃土水當年所在的大正時代的雕塑教育,很大一部分承襲法國的強調個性、生命力的現代寫實,當時西方古典雕塑長期重視神話、宗教、理想比例與人體美感,但是黃土水在那年帶出不同的價值,用不同於西方古典美感,以亞洲女性身形比例,來展現出女性美的特質,使『甘露水』這件作品具備不只藝術性更是文化性「本土轉譯」的時代價值。
但很現實的是,黃土水在日本的雕塑工作並不足以支撐日常開銷,當時帝展入圍是一種名譽,並未等同於收入穩定。這跟當時日本價值觀與殖民地出生有關,當時藝術家替皇室或國家服務是體制榮譽,一種「極大的恩賜」,但報酬不一定與創作成正比,尤其是像黃土水這種需要高成本和時間的雕塑品,幾乎所有的費用都拿去購買材料與投入創作之中。
也因如此在1924年左右,才會有許多台灣仕紳替他發起「黃土水後援會」以維持黃土水的生計。故在電影《甘露水》中,有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一段重複朗讀黃土水在《東洋》雜誌發表『出生於臺灣』隨筆(1922),雖然文中是為了展現雕刻家對創作的喜悅,但在電影中則如同實際上黃土水的處境一樣,在精神豐滿之外,異鄉的寂寞與生存下去的苦痛,也是作為殖民時代下台灣藝術家在藝術之外的幽微之音。
整部電影可以區分為前後兩段,前段以黃土水創作甘露水雕塑為主,以過去東京美術學校和現代東京藝大,過去的藝術生、現代的藝術生,兩個時空交錯被留下與逝去的記憶。後半則是以『甘露水』台灣戒嚴時代去向為主,敘述台中張鴻標醫師家族如何找到雕塑作品,又在白色恐怖時代與戒嚴的經歷中,如何陪伴這個作品的家族敘事。最後將兩者前後呼應,眾人與觀眾迎來那意料不到的一刻。
雖然《甘露水》具有許多創意與實驗精神,並沒有走傳統藝術紀錄片路線,這點值得肯定,但這種非傳統的表現手法也正巧是這部電影讓人難懂的地方。因為藝術家這個職業,本身就有點脫離台灣一般日常,而說來諷刺的是台灣人並不熟悉台灣藝術家,更不用說台灣雕塑家黃土水。所以導演在紀錄片許多隱喻的巧思、過去與現代的呼應、最後戲劇化的表現等,其實都需要觀眾對台灣美術史或黃土水有基本認識,才能發現其中想要表達的意涵。但這樣的表現方式,反而會讓不懂甘露水、不知道黃土水的觀眾看了以後更加莫名,反而達不到導演最終想表現出的效果,這是電影《甘露水》相當可惜的地方。
也許自己比較老派一點,其實還是希望電影《甘露水》的故事,能多一些關於黃土水的創作理念,與甘露水流轉經歷、修復過程的實際敘事。黃土水和甘露水雕像後來經歷過什麼,在修復上遇到什麼困難,一些較實際、非藝術化的敘事。
但我也不否定導演在紀錄片上展現出一種風格化的敘述,讓《甘露水》紀錄片有不同於一般藝術家與作品的呈現,不批判、不說教,為這段歷史留下空白。這段屬於台灣人集體記憶的空白,觀眾在認識黃土水與甘露水後,會替這段台灣「藝術的空白」進行什麼思辨?留有怎樣的疑惑?或對此內心留有酸澀,失而復得、再遇見的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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